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的故事以及我如何喪失了兩年的職業人生

2005年三月,我在香港結束了《未婚妻的漫長等待》(A Very Long Engagement, 2004)的長期宣傳。基於華納兄弟公司的高度慷慨(三千六百萬歐元,對法語片而言是個高額的成本),我感到有責任必須隨片到處宣傳,總共包括了33個城市,從莫斯科到華盛頓、華沙到北京、斯德哥爾摩到羅阿訥(Roanne,註:尚皮耶惹內的出生地)。

由華納獨立公司(Warner Independent,現已不存在)發行,這部法國電影或多或少被當成美國電影來行銷,國際版預告片中振振有詞的美國聲音宣揚著「艾蜜莉(註:《艾蜜莉的異想世界》Amélie, 2001)~的導演」。

因此,世界各地的觀眾不免感到困惑,不知道他到底是部法國片還是美國片,而結果依然在華納兄弟的意料之內。世界各地創下四百五十萬的票房成績,加上法國本地的四百五十萬,對於一部法國片而言相當不錯。此外,對此片感到相當驕傲的華納兄弟,還將此片囊括進華納兄弟史上出品的85部大師之作,其中還包括庫柏力克、赫斯頓和伊斯威特以及其他大師的作品。

當未婚妻的漫長等待於2004年十月問世時,華納兄弟接洽我執導哈利波特冒險的第五集,我們在巴黎的皮耶加格內荷餐廳共進午餐,所有華納兄弟的大人物都在場等待我的答案,我想他們當時等待著一個非常熱切的「答應」。然而花費兩年在一個已經存在的電影時空的想法,包括服裝、場景設計、選角等,以及藝術上的自由性相對地極微化,並由原著作者親自監督,並沒讓我感到興奮。也許是對我的態度感到失望,他們並沒給我我所要求需要考慮的時間,而是聘請了一位已經準備好遵從指示的英國電視導演。(我持續觀看接下來的續集,因為我的攝影師布宇諾戴波內爾(Bruno Delbonnel)參與了這個計畫)因此,並沒有任何後悔,「當面臨兩條道路時,永遠選擇最難的那一條」。對我而言,當時答應拍攝《異形》(註:《異形4:浴火重生》Alien: Ressurection, 1997)是一條艱辛的道路,而拒絕(哈利)波特也同樣困難,因為那意味著我拒絕了一筆財富和優勢。 

唯一留下來的,就是我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取代那個拍片機會的個人想法。 在宣傳期間,我剛好提過一本我很愛但不會想改編的書,因為拍攝該故事會需要非常精準,而且同樣缺乏藝術上的自由性,就是由加拿大作家楊馬泰爾(Yann Martel)著作、並在北美銷售量高達三百萬本以上的〈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〉(Life of Pi, 2001)。

接著我接到美國經紀人的電話,福斯片廠(曾和我合作過異形)讀到那篇訪問並想確定我是否真的不想改編那本書,他們見過艾馮索庫阿隆(Alfonso Cuarón,註:墨西哥導演,曾執導《哈利波特:阿茲卡班的逃犯》Harry Potter and the Prisoner of Azkaban, 2004),以及正是在故事開端所在地朋地謝里(Pondicherry,註:〈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〉主角Pi出生長大的故鄉,另譯本地治理)土生土長的(M.)奈特夏馬蘭(M. Night Shyamalan,註:美國印度裔導演,曾執導《靈異第六感》The Sixth Sense, 1999),但都沒有成功接洽到這兩人,全好萊塢都想要這個機會,因為它的故事實在太棒了。

一個印度小孩,因為父親是朋地謝里動物園的園長,他了解動物的天性。有一天,他父親決定帶著他的動物園移民到加拿大,他們乘坐一艘貨輪離開,當一場爆炸、一場船難發生時,男孩的父母不見蹤跡,只剩他一人和斑馬、猩猩和棚子底下的老虎在救生船上。很快地,救生船上只剩男孩和老虎,男孩拖著虛弱的身體、乘坐著被船牽著隨意拼湊的小浮艇,幸好基於他對動物的了解,男孩必須在與這個野性的生物面對面中生存。這是一個關於意志力、希望、掙扎的故事:另一個「掙扎於面對歌利亞的大衛」,這正是我所有片子的主題。

所以我又到了好萊塢,坐在一位五十歲、留鬍子的前衝浪者、一個大好人並且是個原始藝術收藏家、名叫吉爾奈特(Gil Netter,註:曾製作過《攻其不備》The Blind Side, 2009)的製片,以及德高望重、才剛製作完十分成功的《穿著Prada的惡魔》(The Devil Wears Prada, 2006)的伊莉莎白蓋布勒(Elizabeth Gabler),另外還有現在已是老闆的魁武紐約人湯姆羅斯曼(Tom Rothman),他超過六呎(183公分)高、時常把雙腳放在桌上、說話很大聲、時常吐痰,並且會給你一個快把你擠碎的友善大擁抱。 

我解釋我想自己與吉雍姆樓杭(Gulliaume Laurant,註:《艾蜜莉的異想世界》的聯合編劇)撰寫劇本的想法(入圍奧斯卡最佳劇本並獲得英國影藝學院獎,就是我們才能的證據),那場會面進行得很順利(根據〈綜藝報〉(Variety)上製片所說的),他們雇用了我。

吉雍姆和我很高興並輕鬆地寫了劇本,和我所想的相反,我們想到一個劇本更有我們個人風格的方法,我們避開了陷阱並交出一個讓福斯片廠滿意的劇本,製片僅要求把我們刪掉的發現奇異食人島的那一章(獲得作者的同意)重新加進去,並重新加入我們也拿掉的Pi信仰三個宗教的部份,他們並不想在這個議題上妥協。在與吉雍姆討論後,我們決定加入宗教的部份,但卻是以一個錯的方式、以完全負面的風貌呈現。這個主意被福斯採納,諷刺的是,他們當時正在建立「福斯信仰」的理念,也就是十年內製作十部天主教電影,畢竟,美國唯一的神就是萬能的美元!  

LoP Scouting  

我到了印度勘景,一位熟悉印度的蘇格蘭生產線製片、曾製作過羅蘭約菲(Roland Joffé)的《歡喜城》(City of Joy, 1992)的伊恩史密斯(Iain Smith)陪同我,我們帶著我的攝影師布宇諾戴波內爾、和我合作《異形》的英國場景設計師奈傑菲爾普斯(Nigel Phelps)(因為艾琳波內托(Aline Bonetto,註:《艾蜜莉的異想世界》製作設計師))正在忙著《高盧英雄大戰凱薩王子》Asterix at the Olympics, 2008 的製作),我們在15天內造訪了幾個城市、港口和動物園,楊馬泰爾說我一定會找到神,很幸運地,我們只找到旅客一定會經歷的腹瀉症狀。 

他們也讓我搭直升機從洛杉磯飛到墨西哥邊界的巴亞,因為《鐵達尼號》(Titanic, 1997)建造的場景就在那裡,那是個令人驚嘆的巨大儲水槽,能夠以電腦操控來上下移動(正是他們如何讓(影片中的)旅客通道淹水的方法),和。一個巨大的造浪機器等等。 但我很快就了解,雖然該片廠是福斯的,使用那個場地對於這個計畫而言會太貴。 

而且還有一個問題:每個人都期待著一部不貴的小片,一個印度小孩、一隻老虎、一些水。

伊恩史密斯提出他的估計成本:八千五百萬美元!!!因為沒人知道最會游泳的動物就是老虎,所以我們絕不能讓老虎和小孩出現在同一場景,並且小孩必須以瘦弱並溼淋淋的狀態出現在每一幕中!嚴格來說就是一場惡夢。所有東西都必須用特效做,用電腦合成做出一支老虎是不可能的,因為這個故事必須令人感到真實,海洋的鹹味、魚鱗的腥臭味、被太陽灼傷的皮膚,以及滿手拔掉的頭髮。 

拍攝這部片當然是不可能的事,不可能在海上拍攝,所以造出一個可做出真實海浪的造浪池等等是必須的。

伊恩史密斯要我做出故事板,一個能更加了解這個計畫的不可或缺的工具,可以決定成本,並了解哪些部分需不需要特效。我們展開了這個可能從來沒人做過的大力士等級任務,奈傑菲爾普斯讓我做了一艘模型船、一隻縮小尺寸的老虎,以及被安裝在球和插電孔交會處的小孩,就像做一部動畫片那樣,讓我能夠想像使用我的攝影機將它視覺化,並決定畫面。

在四個半月內,我拍了三千張以上的照片,安排我的角色在一塊作為海的閃閃發光藍布上,以各種角度拍攝,選擇影像並將它們放到我電腦中的橋段裡,然後由曾和(帕提斯)夏侯(Patrice Chéreau,註:法國導演,曾執導《瑪歌皇后》Queen Margot, 1994)、(羅曼)波蘭斯基(Roman Polanski,註:波蘭導演,曾執導《唐人街》Chinatown, 1974)、(尚賈克)阿諾(Jean-Jacques Annaud,註:法國導演,曾執導《情人》The Lover, 1992)等大師合作的板畫家馬辛姆黑比耶荷(Maxime Rebière)將它們畫出來,延續呂克戴斯波茲(Luc Desportes,曾和我合作艾蜜莉的異想世界和未婚妻的漫長等待,但對於畫那些動物並不舒服)的工作。 

LoP storyboard  

幸好有故事板,比較性的研究一方面由皮托夫(Pitof,註,法國電影創作者,第一部參與特效的電影就是惹內的《黑店狂想曲》Delicatessen, 1991)製作,另一方面則由皮耶布芬(Pierre Buffin,法國電影創作者,參與電影包括《黑暗騎士》The Dark Knight, 2008、《阿凡達》Avatar, 2009等)負責,他們都建議使用類似的技術、以數位攝影機圍繞著一隻真實的老虎拍攝,「演變」成一個電腦合成的單一影像,但有一隻在船上的所有動作能夠被「追蹤」的真實動物,實在是惡夢!!! 

我在這段期間去了洛杉磯好幾次,每次都是搭頭等艙,砸了我很多錢,只為了聽成本必須再減少!

然後有一場最超現實的會談,湯姆羅斯曼打給吉爾奈特、伊莉莎白蓋布勒和六位福斯技術員工,很有紀念性地責罵了他們:「你們所有人都讓我失望,除了你!!!」他邊叫邊指著我不高興的口譯,在場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像不敢吭聲的小綿羊,至於我,我在大笑和離開之間游移不定,總算,我告訴他大片廠已經不再知道製作一部片需要花的合理價格,我能證明我們以一半的價格拍出《未婚妻的漫長等待》,在我大發厥詞之際,湯姆羅斯曼要我製作這部片! 

回到歐洲後,我的團隊已經結束高盧英雄並在西班牙發現一個很棒的片廠,於是我們開始研究歐洲。 首先,花上數個月去想初一份合約和預算,對研究本身而言是必要的。 然後我們到了阿利坎特(Alicante),靈感來自在路易西安那(Louisiana)製作的電影《Cost Guard》,開始將我們建造造浪機的計畫研究付諸實行,以及在西班牙片廠中搭建場景,根據尚賈克阿諾,我們和世界上最好的野生動物訓獸師提耶利勒波提耶(Thierry Leportier)開了會討論預算,他是個迷人的人,對他危險的工作充滿熱情,然後製作出一整個工作計畫等等。

我們知道福斯的預算上限不能超過六百萬美金。

我們最後算出我們的預算:五千九百萬,但是是歐元,每個人都知道,當時美金的匯率在最低點,而五千九百萬歐元正是等於八千五百萬美元。 如果我們的研究是在歐元被創造的時候進行,當歐元和美元等值時,我們的預算就會被採納了。

那就是我知道這個計畫註定胎死腹中的時候,所以我開始投入撰寫《異想奇謀:B咖的拯救世界大作戰》(Micmacs, 2009)的劇本,至於不高興的吉爾奈特,他給了我一些其他解決方式的主意,但在當下,我了解我可能會花上一生的時間做《少年Pi的奇幻漂流》,而且當然是完全沒有薪水(我免費工作了一年),所以我告訴他們我放棄了,我的建議是等個幾年,當電腦合成影像已經有足夠的進步後,我們才能想像製作出一隻可信的人工老虎。

最近我在〈綜藝報〉上讀到李安在考慮解決這個難題,並想聘請一位新編劇重新開始。我的朋友祝你好運,我知道這部片遲早會被拍出來,只是時間問題罷了。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尚皮耶惹內 

原文和圖片來源:http://www.jpjeunet.com/GB/life-of-pi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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